末日倖存者的獨白:劉曉波的六四回憶錄
1989年,劉曉波因參與了「六.四」天安門學生運動被捕,遭羈押年餘後,寫下《悔罪書》而獲釋。但重獲自由並未讓這位溫厚的知識分子心靈平靜....
1989年5月14日,在王軍濤他們所裡開完會,我就回家了。一到家我倒頭便睡。下午4點多鐘,我睡意正濃時,一個學生敲門叫醒了我。他氣喘吁吁地說:「劉老師,吾爾開希讓我來叫你馬上去廣場,幫助他勸絕食的學生撤出去。」吾爾開希的請求像一種不可抗拒的命令或呼喚,使我忘記了昨晚在廣場上發表演講時的沮喪。我立刻爬起來,臉沒洗、牙未刷、飯沒吃,跟著那個學生坐上出租車,直奔廣場。
廣場上亂糟糟的,各校的旗幟隨風飄動。我見到吾爾開希時,他正在演講,動員絕食的學生們讓開紀念碑的正北面。他一見我就說:「現在,學生的情緒十分亢奮,參加絕食的人由幾百人激增到上千人,還不斷地有人加入。我和王丹勸了很長時間,口乾舌燥。大多數學校不同意撤出廣場,只同意讓開廣場的正北面,移到紀念碑的東側繼續絕食。但是,你們北師大中文系的學生和理工大學的學生死活不動,誰勸也不頂用。我就只好找你了。你是他們的老師,也許能說動他們。」
我來到北師大中文系的絕食地點,先去勸幾個男同學,他們堅決不走:「戈巴契夫怎麼啦,我們為民主而絕食礙他什麼事。」我只好去勸幾個女同學,她們一勸就哭,並說吾爾開希在愚弄她們:「動員我們絕食的是他,讓我們撤的還是他。既然來了,就是餓死也要待在這兒。」
| 1989年,中國學生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發起全國性遊行運動,遭到政府武力鎮壓,「六四天安門事件」成了歷史的悲劇。 |
紀念碑的正北面幾乎空了,只剩下我的學生和理工大學的絕食者。我連自己的學生都勸不動,還能左右其他人嗎?漸漸地,絕食的學生已經被看熱鬧的人團團圍住。一些不絕食的同學自動組成糾察隊維持秩序。圍觀的人們的臉上所流露出的表情不是焦慮、擔心、而是好奇、甚至是幸災樂禍。有兩個小青年還衝著絕食的女同學說:「這麼嬌嫩的身子,餓壞了真叫人心痛。姐妹,要是挺不住了,就跟哥倆言語一聲,包在哥倆身上了,保管有吃有住。」
太陽斜射下來,絕食的學生互相依偎著。他們的身下鋪著報紙、塑膠布、書包和各類衣服。他們的表情嚴肅認真,臉上髒兮兮的,說起話來,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我問他們:「你們打算絕食多長時間?」他們說:「直到政府答應我們的條件。」我說:「如果政府永遠不答應呢?」他們說:「我們就一直絕下去。」我說:「那會餓壞、甚至餓死的。」他們說:「從報名參加絕食時起,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
明天就是15號,戈巴契夫訪華的日子,但是政府方面並沒有對廣場的絕食學生採取行動的任何徵兆,他們似乎對這些年輕的生命無動於衷,也不考慮絕食的學生占據著廣場,將產生怎樣的國際影響。而學生們則堅定地相信,他們的行動肯定能感動上帝,使政府做出讓步。政府的冷漠激怒了我,學生們的獻身精神和悲慘的處境感動了我,面對天安門廣場這些準備獻身的年輕生命,我再不能旁觀了,應該和他們一起受難。14日傍晚,我已經放棄了勸學生停止絕食的念頭,進入一種頗為亢奮的激動狀態。理性和情感的較量,其結果是情感征服了我。我開始為學生們張羅生活用品,並對圍觀的市民發表演講,號召全體市民行動起來,支持大學生們的正義行動。我拿著手提式話筒,高喊:「大學生們正在為我們古老的民族受難,任何有正義感、有同情心的中國人都不應該冷眼旁觀。國家興亡,人人有責。學生有責、教師有責、幹部有責、軍人有責、警察有責、工人有責、農民有責。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承擔起自己應負的政治責任,中華民族就將開始一個新時代。」我的演講,使學生們掉淚,他們用大白布做成標語,上面寫著:「劉曉波老師,我們感謝你。」我自己也沉浸在異常激動的情緒中,廣場上的悲壯的就義氣氛和獻身精神籠罩著我,我完全失去了理性的判斷能力,下決心和絕食的學生們同生共死。
5月14日傍晚,天已經黑下來,廣場上一片喧囂,絕食團的廣播站反覆播放著《絕食宣言》。這時,一群學生簇擁著知識界的代表來到廣場,他們是包遵信、劉再復、李洪林、戴晴、李陀、李澤厚、蘇曉康、溫元凱、麥天蘇、于浩成、蘇煒、嚴家其9。他們路過學生的絕食隊伍時,我看見了劉再復、包遵信等人,包遵信還勸我與他們一起去廣播站,我以蔑視的和嘲弄的口吻說:「我願意與學生們待在一起。我與你們不同。你們是揮手指方向的人。」
絕食團廣播站的大喇叭裡陸續響起了這批知識精英的聲音,他們在講話中把大學生們捧上了天,並發表了《我們對局勢的緊急呼籲》。《呼籲》稱絕食「開創了中國歷史的新紀元。」學生「比政府、比官員、比文化精英聰明得多」,已經「取得了偉大的勝利。」並表示「如果政府不答應條件,我們將和同學們一起行動。」最後,戴晴代表12個人提出建議:政府和學生都應該做一些讓步,特別是在中蘇高級會晤前夕,更要讓步。如果同學們同意撤出廣場,她可以代表學生去與趙紫陽、李鵬談判,讓他們來廣場與學生們見面。
戴晴的講話是清醒的、理智的、有說服力的。但是,她並不了解學生們的心態,更不清楚廣場的就義氣氛是多麼濃烈。所以,當她講到「代表學生與政府談判時」,有些學生再也坐不住了,大喊大叫:「你有什麼資格代表我們!」「你又沒絕食。」「嘿,這群奧老九想下山摘桃子。」與此同時,有一個學生開始帶領其他絕食學生高聲朗頌《絕食宣言》,一連3遍,聲音之大已遠遠壓倒了戴晴的聲音。有人開始謾罵,有人高喊:「滾出廣場,我們不需要救世主!」「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誰也代表不了學生。」「只有我們才是民族的精英、民主的戰士。」「我們在玩命,你們卻坐享其成。想的美。」我置身於學生之中,既為這12個人悲哀,又有點幸災樂禍。悲哀的是他們的自我感覺過於良好,以為他們一出現就可以扭轉乾坤、挽狂瀾於既倒。他們不知道像吾爾開希、柴玲、封從德這樣的學生領袖的自視有多高、有多狂妄,根本沒把這些知識精英放在眼中。學生領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是此次運動的組織者和領導者,只有他們能夠代表全國人民的民主要求,只有他們是中國的救世主。幸災樂禍的是,這些自視甚高的知識精英早該被好好地冷落冷落,不要動不動就擺出孔夫子的姿態誨人不倦。想介入學運,就和學生滾在一起,別老是居高臨下地發號施令。
學生們哄了12位知識精英,使我的自我感覺良好。我自認為在中國的所有知識分子中,我是唯一的能夠放下架子平等地和學生們相處,和學生們同生共死的知識分子。儘管我以前一貫厭惡學生運動,但是一旦決定介入,就必須拿出行動來。我想不僅僅要站在講台上為學生們提供思想,而且甘願為他們服務,盡全力幫助他們處理一些具體的事情,包括為他們募捐、買東西等等。此外,我回國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看看大學生們的運動究竟是怎麼回事,切身體驗一下學生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種激昂的非理性情緒將導致那麼可怕的後果,沒想到學生的不妥協和政府的錯誤決策一樣,也是導致八九抗議運動的失敗,導致「六.四」血案的重要原因之一。逐步升級對抗肯定與學生們的絕食之舉有關。我卻從一開始反對,一變而為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加強了籠罩整個天安門廣場的盲目的不滿情緒、仇恨心理和獻身精神,推進了運動的走向失敗。
<文摘要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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