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之 女人四十



我這20年來寫下的極其有限的短篇小說,都已經積攢在這個集子裡了。──張翎

今天是絡絲四十歲生日。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正七點,一分不差。
絡絲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才起來。很是腰沉腿軟。坐在床沿上,閉著眼睛,拿兩隻腳在床底下鉤來鉤去的,鉤著了那雙軟底繡花拖鞋。穿上了,又掩嘴打了好些個哈欠,方勉強將眼睛睜開了。掀開窗簾,外頭太陽已經白花花地照了一地,住在街口的鄰居巴比正在草地上逗狗。巴比家的狗,是一隻3歲大的沙皮,禁不起熱,便蹲在樹影底下,一顫一顫地吐著舌頭喘氣。巴比有錢,所以巴比家的狗,過得比人還強。聽說每請獸醫出一次診,就是1千塊錢。巴比在鄉間有好幾幢別墅,光下人就有十好幾個。
窗口的樹葉深處,有蟲子在細聲細氣地叫喚。不知那是不是蟬?若是,肯塔基的蟬,一定不是中國的那種。記得從前在杭州的老家,夏日裡蟬叫起來,是聲嘶力竭,磨著人的神經的,哪有這樣的文氣?
床上英選翻了個身,哼嘰了幾聲,又拿被單將頭臉裹了。絡絲慌忙放下窗簾,輕輕地帶上門,去了洗手間。英選睡覺的時候,是天皇老子也不得打擾的。英選常說:「千金難買黎明覺。」當然,英選的黎明概念,可以從早上5點一直延伸到10點。 
有人說「女人四十一枝花」,但其實這是女人一生中最敏感、關鍵的年齡。
有人說「女人四十一枝花」,但其實這是女人一生中最敏感、關鍵的年齡。

刷了牙,洗了臉,絡絲猛一抬頭,看見鏡子裡有個女人,容長臉,高顴骨,頰上深深淺淺地長了些雀斑。眉毛稀疏,眼皮腫脹,眼袋鬆鬆地像兜了個核桃。頭髮飛散,形同鬼魅。愣了一愣,方明白那是還沒有化妝的自己。忙將胭脂粉盒拿了出來,在頰上狠掃了幾道,才漸漸地有了些血色。一邊梳頭,一邊就感嘆:女人到了四十,還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出了洗手間,就去叫捷米起床。敲了幾下門,沒人答應,才想起捷米上個星期已經去水牛城的紐約州立大學報到了。
就進了廚房,倒了一杯冷牛奶,又往牛奶裡扔了兩片維他命鈣片,拿調羹慢慢地攪著,等著化開。戈登醫生說了,女人到了四十,身上的骨質開始疏鬆,得大量補鈣。其實,女人到了四十,缺的哪只是一樣鈣呢?
絡絲和英選出國時,就三十出頭了。等到終於把學位念出來,英選當了電機工程師,絡絲當了聽力康復師,兩人就急急地攢捷米上大學的費用。四十歲的女人,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家,租著別人的房子住著。
絡絲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才七點一刻。就慢吞吞地往麵包機裡擱了兩片麵包。從前這個時候,英選正滿臉泡沫地站在洗手間的大鏡子跟前刮鬍子;捷米半提著褲子,一邊等著撒那一泡隔夜的長尿,一邊和他老子罵幾句頭晚的壘球賽;她自己則在廚房裡,置若罔聞地準備一家人的早餐。後來,英選的公司不景氣,英選被裁了員,早上就不用早起了。最近,捷米又上了大學。於是,早餐桌上,便只剩了絡絲一人。
絡絲吃著早餐,聽見陽台上有咭咭咕咕的聲音。探頭就看見窗口歇了一隻大灰鴿子,正拿嘴銜了塊東西,餵一隻小灰鴿子。小的一口一口地吃了,很飽足的樣子,便把頭一蹭一蹭地藏在大的胸前。那隻大的立時就肥大了起來。絡絲心想:總有一天,那隻小的會長成大的,翅膀一硬,就飛走了。剩下那隻老的,守著空巢,打發那過也過不完的辰光。如此想著,絡絲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成了那隻老鳥,心裡便有些悽惶。很想把英選叫起來,說幾句話。走到臥室跟前,卻又停住了。
英選失業之後,剛開始還信心十足地找工作。找了幾個月,沒著落,脾氣就變了。絡絲下班回家來,免不了說起些診所裡的事。英選聽了,不是陰著臉不接話碴,就是冷冷地回她一句:「我倒真想有個老闆好給我氣受呢。」兩人可以說的話,便漸漸少了起來。
剛出國那年,絡絲過生日,英選也學洋人的樣子,給絡絲買過一張賀卡。後來嫌煩,就都免了。昨晚臨睡,絡絲試試探探地說了句:「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快,轉眼就四十了。」英選也沒反應,倒身便睡著了。聽著英選高高低低的鼾聲和巴比的狗時緊時緩的吠聲,絡絲卻翻來覆去地醒了半夜。後來便暗笑自己,兒子都上大學了,難道還真為一張生日卡尋死尋活不成?早上起來,心口卻是堵堵的:一個女人活到四十歲,若沒從男人手裡得過一朵花,是不是算白活了一場呢?
牆上的掛鐘噹地敲了一下,正是7點半。絡絲套上高跟鞋,拎了午餐包和公文包,出了門。到了車站,突然想起昨晚巴比找過英選,忙又折回來,在冰箱上留了個條,讓英選起來後給巴比回個電話。
一路上,個個口子都是紅燈。平日開車15分鐘就到的路程,公共汽車慢慢吞吞地走了四五十分鐘。又碰上學校開學,一車裡擠滿了十幾歲的孩子,追來踢去的,甚是喧鬧。絡絲緊走了幾步路,又遭這一擠一鬧,額上便滲出些汗來,太陽穴也一扯一扯地疼起來。
趕到診所,還沒掏出鑰匙,門外已經站著3個病人了。都是沒有預約的。無論說過多少次看病需要預約,總有人在沒有預約的時候來。最近診所的生意不太好,絡絲也不敢得罪病人,只好笑著請進。
剛把病人安頓著坐下了,電話便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絡絲這才發覺祕書凱西還沒到,只好自己接了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問做不做妊娠試驗的。絡絲耐心解釋給她聽這裡是聽力診所,不測試除耳朵以外的任何人體器官,那人方半信半疑地掛了。候診的病人聽見了,都抿著嘴竊竊地笑。
第二個電話是問對過眼科診所的電話號碼。絡絲大聲說了3遍,那人還聽不明白。最後只好替他約了個時間,讓他先把耳朵看好了再去看眼睛。那幾個候診的病人越發笑得咯咯的。
第三次電話鈴響時,絡絲沒了耐心。剛想說「過10分鐘等祕書來了再打」,一聽卻是捷米的聲音。兒子很少往診所給她打電話,今天掛了長途來,猜著大約是祝她生日快樂呢。絡絲心裡就有了幾分欣喜。誰知捷米開口就說是車出了毛病,修一修要1千5百塊錢。問家裡能不能趕緊寄錢過來,他開學還等著用車呢。沒容絡絲回話,就掛了。
絡絲放下電話,心裡越發地堵了起來。兒子十七八了,大事小事上,只知道伸手問父母。六呎四吋的個子,身體強壯,手腳齊全的,就不能自己去打份工?巴比家這麼有錢,巴比的女兒暑假裡不是照樣在加油站幹活,騎單車沿街送報嗎?1千5百塊錢又不是個小數目。捷米今年上大學,論成績進哈佛普林斯頓都沒有問題。最後選擇了紐約州大,就是因為這所學校給捷米免了學費。可是書費雜費住宿費伙食費還是一筆大開支。
臨去學校報到,英選把自己的豐田車給了兒子,絡絲又讓帶了一張5千塊錢的支票。若是自己讀書那陣,遇到難處向誰伸手呢?當年自己和英選懷揣45美金和一個說不清道不白的夢,就來美國打天下了。為了省錢,住在人家的閣樓裡。閣樓矮得讓人直不起腰來,漸漸的,英選走路的姿勢都變了。同學都笑他是受了日式教育,很懂得點頭哈腰這一套。不用說沒錢買車,就是坐公共汽車,也是能省就省的。有一年,才入秋,突然天就冷了,下起大雪來。雪落到地上,結成了濕濕滑滑的冰,竟立不住腳。兩人從學校回來,英選說今天咱們就坐車回家吧,絡絲執意不肯。那天一路上也不知摔了多少跤,走到家,已是清晨5點鐘了。
這些苦,兒子一樣也沒有吃過。絡絲英選出國時,孩子留在國內讓外公外婆帶了幾年。直到兩人讀完了書,才把孩子接來美國。分手時兒子上小學三年級,重逢時兒子已經快初中畢業了。機場上見著了捷米,孩子和英選齊肩高了,低著頭,犟犟地無論如何不肯開口招呼父母。夫妻兩人有些喜,有些愧,也有些怕,決心好好地補足對兒子的虧欠。從此絡絲兜裡若有一塊錢的盈餘,那一塊錢一定是用在捷米身上的。若有了第二塊錢,就用在英選身上。第三塊錢存進銀行。第四塊錢才輪到自己。沒想到,這樣地慣著兒子,鳥倒是養大了,卻是隻不會飛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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