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獨立調查記者,強大卻卑微的力量



14年前,我放棄學院的道路投身記者行當,面對一個隱晦卻嚴峻的矛盾。

做為採訪者,我和同行們接觸生活現場的機會比常人多,幾乎可能成為任意一種生活形態的見證人。
但這也意味著,他不是任何一種生活,包括他自己生活的當事人。
從到達現場到離開,有限的週期裡,他來不及參與當事人的生活,觸及他們生存的質地,就已經離開,帶走的往往是一些表面的片段。
奔波於別人生活現場的同時,他自己的生活不能算是一種扎實的經驗,甚至遠遠比不上一個從事實際職業的普通人。
寫出的稿件似乎具有某種意義,卻又像承載它的紙張,逃不過朝生暮死。
時報出版-青苔不會消失-袁凌
(圖片取自ぱくたそ)

入行之初在重慶,深夜接到一個離異母親的熱線電話,說女兒因為春遊交不起費而服藥自殺,危險還沒過去,想我趕過去看一下。午夜我打的到了石橋鋪,順著黑暗彎曲的路線,爬上一個棚戶區的半坡。
這裡沒有路燈,也似乎沒有正式的窗子,只有一些棚壁的縫隙裡透出光線。我來到一座透出光線的屋子前,裡面有膽怯的應答聲。打開門,一眼看見整個屋裡的情形。所有家中的器物放
置在地上,從箱子、水桶到臉盆、床,繞了一圈,沒有一件東西是安置在架子上的。在這些環形擺放的什物中間,有一張床,是母女二人睡的,似乎是屋子裡唯一有色調的處所,暖色的被子下面睡著一個少女。這也是屋裡唯一的祕密。
我感到一種不安,這裡所有的生活都陳列在我的目光下,沒有迴避的條件。
我取得了這樣的權利,打量母女生活的所有內情,連同因為缺少一次春遊費服藥的少女,現在只能藏在被子下,不願意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頭臉,我只看到她一團黑髮。
這樣的情形,平時我是不應該打量的,其中似乎含有禁忌,即使是她們貧瘠的生活中也有著珍貴之物。
現在我卻取得了這樣就近的權利,坐在少女的頭邊,聽女人講述離異後母女的經歷。承擔撫養費的男人忽然杳無音訊,她帶女兒去南方尋找時,小偷從屋頂上打洞下來,把電視、一床毛毯和一件冬天穿的皮襖都拿走了,現在屋裡因此沒有電器。
我感到迷惘的是,我的角色似乎只是一個傾聽者,不知如何參與眼前的情形。我不能真正觸及她們的生活,儘管所有的物品擺放在地上腳邊。
第二天女人打來電話,讓我不要報導,孩子怕傳出去受影響。
我生平中第一次夜間採訪無果而終。那個屋子裡地上的情形,長久地留在我記憶裡,近在咫尺卻又無從觸及,曾經發生和未來面臨的一切,無可補償。
我知道,看似有某種特權的外表下,我在深處是完全無力的。
同樣是在棚屋裡,我見過被強暴生病死亡的幼女,所有證據都消失了,似乎是一件讓人無法面對,又無從憤怒的事實,讓報導找不到合適的標題。
在18梯的石階上,賣報的老人中暑死去,身上還穿著晚報統一的黃色馬甲。一張登載了當天大小新聞的報紙捂著他的臉,來不及追加上他自己的一條豆腐塊消息。
即使是深度報導,受制於不短不長的週期,和題材領域的變幻,似乎在大集體時代,不斷從一塊生荒地轉移到另一塊地裡,也很難說具有真正的深度。
那些從網吧倉促敲擊或者在賓館艱澀成篇的報導中,所謂深度只是一種似是而非的邏輯,人和生活現場充作了邏輯的背景。
我和很多同行一樣,以趕場的速度奔波在中國的各個省分裡,很難靜下心來想想自己見證了什麼。對於那些卑微輾轉的生活,我甚至稱不上是一個合格的證人。
在北京望京附近一間平房裡,我見到一個非典過後患上股骨頭壞死後遺症的女人,她坐在炕上背對我,整理周圍大大小小的藥袋,這些是她做為接受醫學試驗的對象領來的,做為一個原籍外省的保潔員,她沒有資格分享首都的醫保待遇,也無錢接受昂貴的高壓氧艙治療或者置換關節。
她的肩背沒有抗議的鋒芒,只現出微微佝僂中的重量,卻使我無法面對這個背部。
在山西靈石,礦洞裡還瀰散著為了搶礦點燃炸藥包的煙氣,鬆軟褪色的煤灰湮沒了整個山地,清晨全村所有的擔子圍在僅有的一口深井周圍,既像是猶有生機,更近於即將到來的衰亡。
礦工的新墳土上,長短插著幾枝點燃的香菸,是他在世時光些許苦味的安慰。時間停頓在人吃煤和煤吃人的節奏裡,而我們只能在這裡住宿一晚,忙於回到縣城,洗去鑽入皮肉的煤炱。
那些黑洞洞的井口就像是通向地獄本身,載著礦工們的籮筐在其中消失,我們等不到他們下一班上來,也降不到他們所處的生存底部。
即使是偶爾取得了轟動的新聞效應,解決了某個具體問題,甚至達成某種制度改良,仍無從改變沉默的背景,一時的效應很快在時光中耗散,沒有存留之物。
有時我面對一張歲月親自著手雕刻、沒有省去任何刀工的臉,會想到,這位在底層生活,砌築了社會根基的長輩,明明擁有比我深厚珍貴得多的人世經驗,卻甘於沉默,寄望於我替他們表達和呼籲,申述他們保留自己生活的權利。
大多數時候,他們想要的權利,也無非是能夠繼續沉默地生活。
看著他求助的眼神,像當年的外婆面對外公痛擊的菸鍋,向身為孩子的我呼籲。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這個任務面前,邏輯和觀念都沒有究竟的意義,甚至包括空洞的情感。誠實地面對他們的沉默,感受其中質地,保留被磨損掩蔽的真實,與事件性本身同等重要。
在很多年中,我保持著第一次在棚屋中感到的禁忌,僅僅還原事實本身,避免文學性的嫌疑。
一切抒情和形容的文字,不能觸及他們生活的質地,出口的同時已經輕飄虛弱。在浮泛的事實、過剩的情緒和他們真實生活的分界
之前,我只能止步,不願意搬弄這條界限,製造似是而非的風景。
當喧囂一時的事件歸於沉寂,他們仍舊回到陰影中沉默地生活,事實似乎已經被報導多次,甚至變得陳舊,生活本身卻並未被傳達出來,在轟動和遺忘的鏡頭切換背後,是一直漠然無視的視野。
他們仍舊只是生活劇場灰色的布景,是沒有機會購票入場的主角。

文摘自《青苔不會消失:附著在土地上既邊緣又無人問津的一群人》,作者袁凌 的自序〈卑微的力量〉

時報出版-青苔不會消失-袁凌
《青苔不會消失:附著在土地上既邊緣又無人問津的一群人》


袁凌
1973年生。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著名作家、媒體人,曾發表有影響力的調查和特稿報導多篇。獲得騰訊書院文學獎2015年度非虛構作家,歸園雅集2014年度散文獎等。
作品《走出馬三家》和《守夜人高華》獲得2012、2013騰訊年度特稿和調查報導獎,暨南方傳媒研究兩屆年度致敬。
已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從出生地開始》、《我們的命是這麼土》、《在唐詩中穿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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