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蓋露水的世界,每顆露珠,都是掙扎的世界
一滴雨珠落下。
小黑賈狄納低聲說,細漢。雨季的嘈雜雨聲猛鞭這棟以竹梁支撐、無牆A字型營房的帆布屋頂,這代表小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震耳之雨讓夜晚更顯孤寂,比白日還糟。
白日裡,他們雖然心中只想著如何活下去,至少還有同伴一起。大雨不斷翻攪土壤的泥濘聲,以及不知何處的湍急水流拍擊聲,叢林在層層的噪音下震顫,小黑覺得這一切喪氣至極。
一粒雨珠又落下。
小黑低聲說,拜託,兄弟,你挪過去點。
小黑不知道他去幫忙搞回那輛拋錨的日本卡車,回到營房後,已經過了多久。
他在2塊虱子叢生、擠滿20個戰俘的竹板床鋪找自己的位置,卻發現原本應該躺在他右邊的細漢滾到他這邊,幾乎占據了他的整個鋪位。
小黑只好塞在細漢旁的位置,正好位於竹梁下方,水珠順著竹梁滴落他的臉。
細漢就像一堵磚牆垮壓在他身上,雖然小黑認為細漢有38公斤就可以偷笑了。
細漢全身是癬,小黑真的不想碰他。
所以他又低聲說— 幹,拜託,細漢。顯然細漢啥也沒聽見。
小黑舉起手腕看時間。看什麼呀,幾個月前,他用夜光錶交換了一罐葡萄牙沙丁魚。
小黑垂下手臂。他告訴自己,幸好天色尚黑。他又溼又累,但至少可以休息個幾小時。
小黑凡事朝好的方面想,芝麻小的好事都好,所以他總不缺好事。
譬如他現在不能睡,但至少他不用趕著起床蓋鐵路,可以睡久點。
這是好事,要是能讓細漢挪挪身,他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他暫時不去想癬,推了細漢一把。
過去一點,你這個肥佬。 沒多久,小黑放棄了,背對細漢側躺,把腦袋窩在身體裡躲開雨滴。他知道這很蠢,總之他覺得背部 染癬的機率低於身體正面。
窩在屬於自己的黑暗一角,確保別人無法察知,小黑伸手拿下腦袋上方的軍用背包,抱在胸前。他在黑暗中笨拙翻找,從中撈出2個小奇蹟:一顆煮熟的鴨蛋跟一罐煉乳。
他想,煉乳還是鴨蛋?哪一個好?
最後他決定那罐從日軍卡車偷來的煉乳至少可以放一段時間不會壞掉,保留不吃,就算幾天也好。
鴨蛋是他拿畫筆跟韓卓克思換來的,畫筆則是從一個路過戰俘營前往緬甸戰場的日本軍官戰地背包裡摸來的。他的偷竊之道講究速度與謹慎:他從不偷太多,引起調查,只偷足夠他撐過去的量。
兔子韓卓克思是替日本指揮官跟他的幾個親信畫明信片人像,讓他們寄回國內給愛人與家人,而獲贈 顆鴨蛋。
日本人偶爾會運用韓卓克思的畫畫長才,但是他偷畫的那些戰俘營生活素描與水彩如果被發現,搞不好會被處死,因此他妥當祕藏那些勾勒恐怖勞動、虐打與苦刑的畫。但是韓卓克思的工作接近尾聲了。
昨晚鐵路輪班剛結束,他便腹部劇痛,非得馬上解放不可。他還沒站起身,就看到正在附近工作的老鳥費伊瞪著他瞧。
兔子轉身,看到腳下一灘洗米水似的拉稀預告了自己的命運。9天前,霍亂爆發,戰俘們畏懼霍亂勝過畏懼日本兵。
老鳥費伊等3人幫小黑把兔子扛上草草做成的擔架,在「朵麗」上攀高又爬低。「朵麗」是這條連接戰俘營與死亡鐵路的3哩半長叢林小徑。在小徑上扛擔架是急不得的辛苦活,半路還要停下來摸黑尋找兔子激烈嘔吐後噴飛的假牙。
夜裡在叢林裡找路很難,僅有的指標是腳下的泥濘車轍,以及遠處戰俘營裡病患的痛苦呻吟,好不容易,他們在半夜前返抵營區,渾身泥巴與稀如水的嘔吐物。
兔子跟他的水彩畫盒、素描本以及祕密繪畫全部消失在越來越多人入住、卻只有寥寥數人能活著出來的「霍亂營區」。兔子的身後物就剩這粒發黑的鴨蛋,此刻,小黑正三兩下熟練地剝殼。
雨勢再度變大,潮溼的新鮮微風短暫吹進這個充當軍營的可憐棲身處,沖淡了裡面的屎尿與腐臭味。
茅屋裡只有2條長竹板做成上下通鋪,這就是他們睡覺的地方。小黑覺得這股涼風代表了希望,跟自己說,瞧,這又是好事。但是雨滴再度落在他臉上,他想翻身,細漢堵在那兒,他試著推醒細漢,他文風不動,鼾聲大作,死人一樣。
細漢,你他媽的可以滾過去點嗎? 下鋪有人大喊:幹,小黑,閉嘴。 小黑拿細漢沒辦法。他也渾身發臭。大雨直直下,他腦袋發熱加上嘈雜的雨聲,有時他無法分辨腦海的世界與外在的世界。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細漢,牛一樣的大漢,身無寸縷,完美的身體肌肉賁張,雄赳赳、氣昂昂走動。老鳥費伊說簡直像星期天清晨在交配的公雞。 儘管食物配給不足,餓得他們奄奄一息,體重減輕反而凸顯了細漢的美妙身體,像是雕琢而非損毀了他的宏偉體態。
細漢的身體戰勝瘧疾、痢疾、糙皮症、腳氣病。這些陰險潛伏摧毀他人的疾病對他一點影響都沒,好像他的體態完美就是免疫保證。
不知為什麼,淪為戰俘,他不喪志,日本兵也打不垮他的士氣。 細漢的工作是替岩石打洞,用大鎚把一根鋼條緩緩打進岩石表面,到達所需深度。
打完足夠的洞,日 本工程師就會把火藥填入洞裡,炸掉岩石。小黑是細漢的助手,工作是握住那根鋼條,細漢擊完一鎚,他就將鋼條轉動90度,讓他的下一鎚擊得更深。
細漢的工作熱情一點也不像戰俘,總是自豪搶先其他人完成進度。這就是他對日本俘擄者的精神勝利。
他會說,讓那些黃色小雜種知道白人的能耐。 他似乎沒注意到日軍馬上要求其他戰俘要有相同表現。
羊頭莫頓說,幹,叫那個泰山包辦我們的工作啦。 細漢只要創下新紀錄(他似乎刻意如此,也經常如此),日本工程師就會更新工作配額,身體弱的就大吃苦頭。
羊頭莫頓對小黑說,幹,老天爺,你去跟他說一說。 說什麼? 說,幹,夠了。夠了。 我要講夠了夠了,還是夠了? 去你媽的。 稍晚,小黑跟細漢說,兄弟,你該緩一下。 細漢笑了。 一點點就好。不是每位兄弟工作起來都跟你一樣快。
細漢是個虔誠信徒,浮起詭異笑容,說,上帝給我們這個身體就是要做工,享受做工。 好久沒聽到這個混蛋傢伙的大名了。
但是,你不放慢速度,我們很快就會見到祂。細漢,你會變成大家的死神。
上帝會照應我們。這是我的看法。 因此,細漢這個大塊頭基督徒以為自己是110碼短跑賽抵達終點的選手,雙手放在臀部上,模樣略微鬆弛,他的身體介乎筋疲力盡與放鬆,肌肉結實,完美,以那種瘋狂的微笑瞪著小黑。 慢慢地,小黑開始痛恨細漢。
日本工程師要求的新進度(使用奇怪的公制,今天1公尺,明天2公 尺,然後3公尺),細漢都能超前完成,然後那些發高燒的、餓昏的、瀕死的戰俘都得跟上這個瘋漢的工作量。
大家都想放慢工作速度,少做點,為了生存所需,保留日漸流失的精力。細漢並不,他的腹肌滾動,胸肌上下起伏,揮動野獸一樣的臂膀。
他把這兒當以前工作的剃羊毛棚,好像一切都是某種愚蠢的比賽,一天工作下來,他將再度登上剃羊毛冠軍寶座。
他的虛榮心只讓日本人占到便宜,卻會讓大家提早見閻王。 速比濤期到了。
現在只有日本兵不斷在他們背後驅趕,揍得更凶,食物更少,工時更長,工作更艱難。
戰俘進度落後,工作要求就更瘋狂。一晚,當戰俘累極癱在竹板通鋪上睡覺,命令來了,要他們回去路塹。
現在,白天班完了還有夜班。 他們得挖出6公尺寬、7公尺深、半公里長的路塹。就著竹篝火,以及用破布填塞竹子、淋上煤油做成的粗陋火把光線,這群赤裸骯髒的奴工現在是在跳躍火光與浮動陰影構成的詭異煉獄世界工作。
搥鋼條的人在這種狀況下得更聚精會神,因為一落鎚,鋼條就沒入陰影裡。
第一天夜班,細漢首度顯露不支。他得了瘧疾,渾身發抖,揮鎚的動作不再是漂亮的起伏,而是靠痛苦的意志力。好幾次,小黑都得跳開,因為細漢失準頭了。
不到1小時(或者是幾小時,小黑已經沒有時間概念),細漢鎚子只舉到一半,就任它砰的落地。
小黑目瞪口呆,細漢蹣跚轉了半圈,突兀地前傾後搖,摔倒在地。
一個身材矮壯、臉上都是斑點的獄卒走過來,那是巨蜥。有人說巨蜥有白斑症,所以才瘋得要命,其他人則說反正他就是瘋子,大家最好走避。
少數人說他就是魔鬼本尊—不可解,不可逃,冷酷無情,而且偶爾又會出奇和善,像是最後的酷刑。
由於死亡鐵路的戰俘多半已經不信上帝,所以也不相信魔鬼。這就是巨蜥,你盼望他是別個樣,不可能。
巨蜥看他們工作一會兒,緩慢轉身看別的地方,好像在思索,又緩慢轉身。這些奇特的誇張動作是他狂暴毆人的必備前奏。
他用一根長又重的竹竿猛抽細漢1、2分鐘,之後,又斷續猛踢細漢的頭與肚子。小黑覺得巨蜥這次揍人的程度算還好,奇怪的是細漢的反應。
他以前會緊繃承受拳打腳踢,態度近乎傲慢,好像他的身體比拳頭還硬,現在他卻在碎石上滾來滾 去,好像他是破布或者草紮的。細漢像布袋一樣承受重擊與鞭打。
巨蜥揍完,細漢還幹一件驚人的事。他開始啜泣。 巨蜥吃驚。跟小黑2人訝異呆看。死亡鐵路的奴工從來不哭。
小黑認為細漢不是因為疼痛或者丟臉才 哭,也不是沮喪或恐怖,那是他們日日得忍受的東西。
細漢猛搖頭,火影映在他油汗交織的骯髒身體,他猛拍猛抓自己的胸膛,好像想把身上的影子打掉,失敗。小黑覺得他是在控訴自己的身體,因為這個偉岸之軀一向戰無不克,承載他的微小心智如此之久,卻在這一刻,在這個由陰影、火光、苦難所組成的半隧道式詭異煉獄裡,出其不意、殘酷地背離了他。當他的身體不再堅定,細漢也迷失了。
他一邊撕打自己的胸膛,一邊哭喊,我!我!我! 沒人知道什麼意思。
他繼續哭喊,我!我!我! 小黑扶細漢起身,一邊注意巨蜥的神色,一邊拿起大鎚,把鋼條遞給細漢。
細漢蹲在地上,把鋼條放 入剛剛敲的洞,淚汪汪的雙眼緊盯,小黑舉起大鎚敲下。當他要敲第2下,他必須提醒細漢把鋼條轉90度。大鎚落下又舉起,細漢沒動,緊抓住鋼條,好像那是什麼救命支柱,小黑得再度告訴他轉90度,語氣好像在跟學步兒說牽緊我哦。
一整晚他都用這樣的語氣跟細漢說—轉啊,兄弟,轉啊。他們好像沒事兒一樣地繼續工作。
小黑反覆說著—轉啊,兄弟,轉啊。 但是某個東西變了。 小黑知道。接下來的數星期,他看著細漢的魁梧體態點滴消逝。
日本人也察覺了,現在揍他是家常便飯,還是死命地打。細漢好像也不在乎了。虱子似乎也知道。每個戰俘都有虱子,但是小黑發現從那一天起,虱子似乎蜂擁至細漢身上。
細漢不在乎虱子滿身,也不在乎洗不洗澡或者拉屎在身。然後癬就上身了。好像就連真菌也知道他已經自我放棄,只是可以化入泥土的行屍走肉。
細漢知道自己只剩軀殼,無力阻擋降臨的一切。 小黑始終陪在細漢身旁,卻很反感這個一度驕傲的大漢而今僅剩吃喝拉撒的軀殼。
他不禁認為細漢自 己放棄了,這是人格上的失敗。其實他也知道這種不屑只是自我安慰,他一定可以活下去,他不會死,因為他還有這麼一點自主權。其實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這種權力。
因為他在細漢惡臭的呼吸裡聞到事實,不管那臭氣是什麼,小黑擔心它會傳染,只想逃得遠遠的。但是他得幫細漢;沒有人問他為什麼。
大家都知道。細漢是同袍啊。小黑瞧不起細漢,認為他是蠢漢,卻不計代價也要讓他活下去。因為勇氣、存活與愛,這些東西不是存於一人,它們必須存於所有夥伴,否則就會死亡,大家也跟著不存。他們相信棄一人於不顧就是放棄自己。
〈摘文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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