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是不是一種顏色?
對於黑,達文西的立場很清楚,他說:「黑不是顏色。」
話雖如此,黑仍是他調色盤上的一抹顏料,而且他還經常使用──用來畫背景。他有一幅《抱銀鼠的女子》(Lady with an Ermine,1489-90),除了女子鮮紅的袖子外,皆以朦朧帶銀光的色彩畫成,然而她身後卻是扎扎實實、不透明的黑。
她還帶了一串黑項鍊。 而在達文西的畫作《救世主》(SalvatorMundi)中,耶穌幽幽於我們眼前浮現,似乎是從死者的世界望了過來,一雙棕色的眼睛如蒙薄翳、彷彿目不視物,身後則是煤炭或煙灰的純黑。
這麼說來,在達文西認為,即便黑不是顏色,仍十分適合作為背景,烘托出其他色彩。 其他藝術家的反應則熱烈許多。
馬蒂斯曾說:「黑是種力量。」而雷諾瓦則把黑稱為「色彩之后」,並引用義大利文藝復興畫家丁托列托的話:「所有顏色中最美的就是黑。」
自古以來一直有一個問題:「從顏色的角度來說,黑色究竟是什麼?」黑色不是光譜上的顏色,不可能是,因為光譜色由光所組成。
另一方面,亞里斯多德則認為混合黑白二色可獲得鮮豔的色彩,後世的歌德也持同樣看法。
究竟黑是濃重的有,還是空乏的無?是一種色彩,還是晦暗無光?這種模稜可的特性也使黑兼具許多對立的性質:是沃土還是焦炭?是時髦的衣裝或是寡婦的喪服?是夜的神祕性感,抑或代表死亡、憂鬱及哀傷?貝多芬就曾談過音樂裡的「黑和弦」。
從來沒有其他顏色像黑一樣,集如此相對、如此絕對的極端於一身。
而以上這些意義,也並非亙古如常。
這個顏色的歷史彷彿記錄了一段侵略史。
以前黑主要代表人類生活以外各種嚇人的領域,但隨著時間過去,人類拉近了黑與自己的距離,在自己的身體甚至靈魂當中找出了黑。
這個代表死亡、恐懼、否定的顏色一步步在信仰、藝術以及社會生活的基本層面占有一席之地。
由此觀之,黑的歷史就是漸漸與可怕的事物和平相處的歷史。
在種族的權力角力中,黑的角色也極為吃重。
但在探討上述主題之前,也許該先從幾個基本的問題開始,比如黑與光的關係為何?我們怎麼看到黑?還有黑到底是不是顏色? 顏色史學家巴斯德(Michel Pastoureau)討論過黑,討論最後他不禁好奇,不知道黑是否終於變成了「一般的顏色⋯⋯就像其他顏色一樣。」 之所以說黑和其他顏色一樣,是因為我們有黑墨水,一如有藍墨水及紅墨水;有黑顏料,一如有赤土色的顏料。
可是黑又與其他顏色不同,人沒辦法打開黑燈,卻能打開紅燈或白燈。
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曾說,燈裡無法有灰光或棕光。
但灰或棕仍是由光構成,而黑據說是沒有光的。
就這點而言,黑和其他顏色都不一樣。不管光還是顏料都可說有淡紅、淺藍,卻無法說有淺黑或淡黑。黑就只有「飽和的」黑。
於是,黑既是顏色又同時不是顏色,兩種說法都時有所聞。
其實,如果真要說黑是什麼顏色,應該要說是白色。因為沒有任何黑色的物品是全黑的,即便最黑的天鵝絨,壟罩在最深的陰影之中,仍會反射回少許光子。
1807年英國科學家楊格(Thomas Young)就曾說過:「黑體⋯⋯反射白光,然比例極微。」黑板上的黑漆仍然會反射近乎於零的白光到人眼之中。
「近乎於零」是誇張的說法,其實不論是一塊黑板或黑布,所反射出的光約莫是一張白紙的10%。 若反射的光不是白的,而是偏向紅光或藍光,這時我們就不會說那塊黑板是黑的,而會說是藍黑或棕黑。
這是因為黑從未真正置身光譜之外,也不像紅光或綠光一樣波段較窄。 黑其實是白光的小兄弟。實驗室裡有一個領域叫「超材料」(metamaterials),這種材料由比光波更小的奈米碳管製成,所反射出來的光不到百分之0.01,應用範圍從太陽能板到隱形戰機包羅萬象,但即便是超材料也並非全黑。
不過,由黑的事物發出的白光含量太低,幾乎不能說人眼看得到。 這不免令人想問:看到黑的時候,我們究竟看到了什麼?剛才我們問黑究竟是光還是沒有光?
另一個類似的問題則是黑究竟是種感知,還是缺少感知?怪就怪在,我們都知道視覺仰賴光,若沒有光子撞擊視網膜,就不應有訊號傳遞,但同時我們又感覺自己「看見」了黑色的事物,而非感覺眼前所見破了一個洞。
偉大的光學家亥姆霍茲(Hermann vonHelmholtz)曾於1856年主張:「即便是因為完全無光才有黑,黑仍是千真萬確的感知。對於黑的感知,和毫無感知有清楚差異。」對於這點,他恐怕無法完全解釋,畢竟他也說過黑色的物體並沒有送出對視網膜的刺激。
近年來的研究則讓他的直覺有了根據,甚至還顛覆了原本我們以為看到的是光而非黑暗的想法,英國生理學暨生物物理學教授霍奇金爵士(Sir Alan Hodgkin)發現,視網膜細胞是因為「黑暗而非光線使光接收器的內部帶正電,並導致化學傳導物質釋放,刺激下一層的細胞。」 彷彿是說,眼睛需要光,主要是因為需要看見哪裡是暗處。
有位傑出的神經科學家曾經推測,在演化的遠古時代,微生物可能需要從亮處向暗處游動,後來可能也需要留心是否有黑暗的孔洞。 孔洞可能代表安全,也可能有蟄伏的獵食者藏於其中。 視覺神經傳導還有其他階段。
視桿細胞(rod cell)能看見明暗色調(tone),而視錐細胞(cone cell)則能看見色彩,並釋放出霍奇金所說的化學傳導物質(也就是麩胺酸)到構成第二層視網膜的雙極細胞(biploarcell)上。
有一種雙極細胞會在光或顏色抵達時送出訊號,另一種則會在光(或者該說是顏色)移開時送出正訊號。 視網膜送出的訊號總數大致維持穩定,並經由神經節細胞(ganglion cell)送往大腦。這些訊號顯示「這裡有光」或「這裡有顏色」,或者「暗而無光」或「這裡沒有顏色」,讓黑、暗相對於光、色有了可以比較的權重。
我們之所以會直覺認為,看到黑的時候的確是有所見,正是因為以上這番複雜的原因,而且從光學的角度來說,黑給人的存在感甚至可能要比白更強烈。
要試驗這點,方法很簡單:在一張紙上交錯畫上同寬的黑白條紋,這時你看到的是黑夜中的白色欄杆?還是白色空間中醒目的黑線?雖然白條紋中充滿各種波長的光,也很可能因此看起來比黑條紋要寬,但黑條紋仍可說是較有存在感。
或許正因如此,人類喜歡用木炭在淺色石頭上書寫,更勝於用粉筆在石板上寫字;喜歡用黑墨水多過白墨水;更因此在1980 年代把世上的電腦從黑底亮字改成了白底黑字。
當然,某個社會在某個時代可能會基於某些理由而將某個範圍內的色相細分得錙銖必較,比如區分代表作物生長良莠的各種黃、綠、棕色。
有些著名的研究也記錄了南蘇丹的丁卡人(Dinka)發展出的一套豐富詞彙,他們區分棕色和紅棕色之間各種細膩的色調,還用各種各樣的棕色、黑色、白色形容飼養的牛隻。
丁卡人談起這個話題能談上數小時,英國研究東非的專家萊爾(John Ryle)曾說這時他們聽起來「更像藝評家,而非牧人。」牲畜若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或者皮色是某種紅棕,就會受到極高的評價,如生下身上帶斑紋的小崽,則這些小崽的身價更高,其中又以某些樣式的黑白花紋最受重視。
丁卡人有很多詞可以形容紅棕色,但我希望不需要用到同樣數量的黑也能指出,不管黑是我們眼中事物的顏色,還是思想或語言中的一種概念,都被賦予多重意義。
我知道自己有時會在不同種類的黑之間快速跳轉──光學的、顏料的、語言的、概念等領域的黑。
喜歡有條有理分析某個文化的人可能會覺得我這樣的作法太過隨便,不過我希望能為某個概念寫下廣博卻又不過長的歷史,(但願)這麼做有其道理,由於資料種類繁多,勢必得快速跳躍與比較。因為研究文學出身,我比較喜歡把這樣的做法想成是用詩意的方式講史。
數百年來人類用黑色傳遞訊息給他人:或升黑旗,或穿黑衣,或者擁有黑色的事物。
而黑也是我們用來寫字(譬如眼前這些)的主要顏色。
一個顏色就能有許多意涵,又因文化而有不同。還有更多分類若按歷史進程介紹會更有效率,在此就不一一詳列。
〈摘文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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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故事:徹底改變人類文明史的顏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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