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情誼,就是最原始的邪教
我並非不記得蘇珊和其他女孩尚未出現之前、我的生活是什麼光景。但結識她們之前,我過得綁手綁腳,索然無味。
我媽幫我烤的生日蛋糕,顏色鮮黃,口感濃郁;學校裡的女孩們把書包翻過來當作椅墊,坐在柏油路上吃午餐—人事景物皆是生命中短暫的過客,無足輕重。結識蘇珊之後,我的生命漸漸聚焦,豁然開朗,我看到現實社會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也看到隱 藏在書本之後的條條通道。
我時常發覺自己啃著蘋果,即使只是嚥下香甜的汁液,也足以激發心中的感恩。
頭頂上的橡樹凝結出一滴滴清澈的水珠,宛如一條條線索,為了一個我甚至不知道可以拆解的謎團釋疑。
我跟著蘇珊走過一部部停放在主屋前面的摩托車,車子龐大笨重,看起來像隻牛。 幾個穿著牛仔布背心的男人坐在附近的大圓石上抽煙。
畜欄裡的駱馬臭味沖天,乾草、汗水、再加上飽經陽光曝曬的糞便,聞起來怪怪的,氣味刺鼻。
「嗨,可愛的小美眉,」其中一個男人大喊,,他伸伸懶腰,鮪魚肚貼著襯衫,好像懷了身孕。
蘇珊也對他笑笑,但拉著我往前走。「如果妳太常在那裡閒晃,他們會撲過來,」她說,但她依然把肩膀往後一縮,凸顯她的胸部。
當我轉頭匆匆一瞥,男人朝著我吐吐舌頭,舌頭飛快一閃,好像一條蛇。
「但羅素幫助各式各樣的人,」蘇珊說。
「而且妳知道的,條子們不會招惹那些騎摩托車的傢伙,這點很重要。」
「為什麼?」
「因為啊,」她那種口氣好像大家都知道為什麼。
「條子們討厭羅素,他們討厭任何試圖幫助大家擺脫制度的人,如果那些傢伙待在牧場,條子們就會離得遠遠的。」她搖搖頭。
「條子們也受困於制度,幹!他們還他媽的穿著亮晶晶的黑皮鞋。」
我點頭贊同,深覺自己與真理同一國,心中理直氣壯的氣焰慢慢醞釀。
我跟著她走到屋子另一側的空地,朝營火旁邊輕聲頌唱的人們前進。
鈔票緊緊綑成一團,擱在我的口袋裡,我一直想要告訴蘇珊我帶了錢過來,但始終鼓不起勇氣,生怕這筆奉獻太微薄。 最後我終於碰碰她肩膀,趁其他人加入之前攔住她。
「我可以弄到更多,」我結結巴巴地說。
我只想讓她知道財源不成問題。
我想像自己親手把錢交給羅素,但蘇珊很快就打破我的幻想。她一把從我手中拿走鈔票,目測點數,我試圖告訴自己不要在意。
她似乎被這個金額嚇了一跳。
「妳真是個乖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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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曝曬鐵皮搭蓋的外屋,劃穿空中的煙霧。
先前有人點了一支香,馨香依然裊裊。
眾人圍坐在羅素腳邊,他的目光移過每一張臉孔,當他的視線迎上我,我不禁臉紅—他似乎不訝異我回到牧場。
蘇珊輕撫我的背脊,好像把我占為己有,我的心中頓時盈滿靜穆與安寧,好像置身電影院或是教堂。
她的觸摸幾乎令我癱麻。唐娜把玩她那頭橘色的長髮,挽成一條條絲帶般的麻花辮,用磨損過的指甲梳理分叉的髮尾。
羅素唱起歌來顯得比較年輕,亂糟糟的頭髮往後梳,以一種逗趣、嘲弄的方式彈奏吉他,好像電視上的牛仔。
他的歌聲稱不上頂尖,我聽過其他人唱得更好聽,但是那一天,陽光暖洋洋地曬著我的大腿,粗短的麥梗金黃璀璨,他的聲音似乎盈滿空中,令我沉浸,緩緩將我圍繞。
我似乎被固著在原地,即使想要動一動,即使想像自己還有其他地方可去,我依然無法彈。
羅素的歌聲歇止,四下隨之一片沉寂,蘇珊緩緩起身,洋裝已沾滿塵土,她慢慢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講些悄悄話,他神情一變,點了點頭,捏捏她肩膀。
我看到她把我那疊紙鈔悄悄遞給他,他的手指停駐在紙鈔上,彷彿賜福,然後放進口袋。 羅素瞇起眼睛。
「有個好消息跟大家分享。我們獲得一些資助,因為我們之中有人敞開胸懷,對我們敞開心門。」我微微發顫。
忽然之間,翻尋我媽媽的皮包、潛入泰迪爸媽沉靜的臥室、教唆泰迪偷他爸媽的錢,似乎都值得了。
我心中的擔憂就這麼一口氣轉變為歸屬感。蘇珊匆匆回到我身邊坐下,神情相當欣慰。 「小伊薇為我們展現了她寬廣的胸懷,」羅素說。
「她為我們展現了她的愛,不是嗎?」 其他人全都回頭看著我,友好的善意有如潮水般朝我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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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午後時光在昏昏欲睡中消逝。瘦得皮包骨的狗兒們躲到屋下,舌頭一伸一吐,氣喘吁吁。
我們2人單獨坐在台階—蘇珊頭靠在我膝上,講述她夢境的零星片段,一邊說話,一邊撕咬一截法國麵包。
「我堅信我懂手語,但顯然我不懂,只是雙手亂揮,但那個男人完全了解我說些什麼,好像我真的懂。後來才發現他只是假裝耳聾,」她說。
「所以囉,到頭來啊,他、我、整部火車,一切都是假的。」 她想了想,笑了笑,笑聲有如銀鈴高昂。
我聆聽她內心的思緒、她只願與我分享的祕密,真的好開心。
我不曉得在那裡坐了多久,2人暫且脫離平凡的生活軌跡,優遊於另一個境界。
但這就是我要的—我要追求那種連時間都煥然一新的感覺,好像事事充滿特殊的意義、好像她和我出現在同一首歌曲的歌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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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告訴大家,我們正在開創一個沒有種族歧視、沒有階級意識、絕不排拒任何人的新社會。 我們服膺深深的愛,他就是這麼說:深深的愛。
他的聲音迴盪在加州牧場那棟搖搖欲墜的木屋中,我們翻翻筋斗,齜牙咧嘴,好像一群小狗般一同嬉戲,被豔陽曬得氣喘吁吁。 我們大多剛剛成年,依然一口潔白的好牙。
哽在喉嚨的黏糊麥片,塗上番茄醬的麵包,零零碎碎的罐 頭牛肉,沾了噴霧式食用油而溼答答的馬鈴薯—不管什麼東西擺在面前,我們照單全收。
「1969年風雲女郎,」蘇珊這麼稱呼我。「我們牧場的年度女郎。」 而他們也當我是年度女郎,好像我是他們的新玩具,大夥輪流勾著我的手臂,爭相幫我編辮子,拿我提過的寄宿學校、我乾淨的白襪子、我的外婆逗弄我—他們有些人曉得我外婆是誰。
牧場上其他人已經追隨羅素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而頭先那段日子裡,我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蘇珊之類的女孩,她們的家人在哪裡?
或是那個講話嗲聲嗲氣的海倫,她有時提到尤金的一棟屋宅、她爸爸、她爸爸種種似是而非的保健習慣,比方說他每個月幫她浣腸,或是她上了網球課之後、他用薄荷軟膏幫她揉揉小腿。
但他人在哪裡?如果他們的家庭滿足了他們的心靈需要,他們為什麼來到牧場、日復一日、永不離去?
〈摘文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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